制图：施毅敏（图片由AI辅助生成)

近期，AI换脸艺人和AI仿真人短剧引发关注。有媒体报道，拒绝授权面部数据用于AI模型训练的演员，正面临“不签就没戏拍”的集体困境。

这是影视行业持续调整的又一阶段。长剧和电影市场长期承压，短剧发出行业变革先声。AI进入表演环节后，更是把“降本增效”发挥到极致：不需要选角、协调档期、片酬。数据显示，今年1月，漫剧百强榜中AI仿真人短剧占比已从去年的7%提升至38%。一部真人短剧成本100万元，同样的体量，AI短剧成本10万-20万元。

从市场角度看，平台入局AI艺人几乎是必然的，但市场行为也需法律规制。现阶段，我国在人格权、个人信息、表演者权等多个维度已对演员权益提供了保护框架，但专门针对AI表演的法律法规仍存在模糊地带。

比如，演员对AI的授权应当限定期限、地域、使用场景、生成数量等，否则会面临“一揽子授权”的陷阱。此外，AI模型的特殊性在于其学习能力，演员一次授权形象和声音用于特定剧集后，平台机构是否会将这些数据投入模型进行训练？除形象和声音之外，AI可能提取演员的走路姿态、台词节奏等具有识别度的“表演风格元素”，这部分权益如何保障？AI生成内容时出现瑕疵、影响到演员公众形象，又将如何处理？

当然，我国现行法律对AI生成视频与演员权益保护问题已经作出积极回应：从民法典明确禁止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他人肖像，到《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要求训练数据来源合法、不得侵害他人权益；从“殷某某诉五公司案”中首次认定自然人声音权益的保护范围可及于AI生成声音，到“迪丽热巴AI换脸短剧案”进一步明确肖像权“可识别性”的法律认定。法律在不断细化适用标准，以回应AI带来的新型权益保护需求。

法律之外，AI演员引起舆论关注的，更多是AI对“人”的侵蚀。在影视行业，观众为演员埋单是常态。AI进入后，演员被拆解为供模型训练的数据资源，主体性遭受冲击。随之而来的是又一次“AI取代人”的担忧。如果说之前AI对人的“替代”还局限在某项技能，那么AI在影视行业取代的则是人的身体、被视为充满“灵韵”的表演，这是一次更彻底的对人的价值的挑战。

截至今年3月底，在播的AI剧目累计约18万部，其中播放量破亿的仅307部。2026年年初的一个受众调查发现，写实类AI短剧在所有AI内容形态中，消费和付费的意愿排名最末。

不过，这并非一个人类仍在坚守个体价值的故事。有分析指出，AI剧集正在形成一条“不需要观众喜欢就能赚钱”的产业链。AI剧集涉及3个受益方：AI工具提供商、算力租赁平台、掌握IP和分发渠道的头部平台。前两者分别靠订阅量和调用量稳定盈利，不受剧集质量和观众反馈的影响。头部平台一方面掌握流量入口，与外部制作方分成，另一方面在自制剧集中使用AI演员，一边赚一边省，不难理解平台为什么积极拥抱AI演员。

那么，只要演技好，就不怕被AI替代吗？答案依然不乐观。一方面，在影视行业，“好”是一个主观标准，AI威胁的是数量庞大的腰部演员。他们的演技并不差，但并不具备极高的不可替代性。但如果整个行业变成“极少数真人巨星+海量AI工具人”，这是一个健康的结构吗？另一方面，表演或许是天赋的游戏，但同样需要积累产生的质变，AI之下，积累的过程消失了，行业的尖端还能持续产生吗？

有观点认为，随着技术精进，AI演员的“演技”会越来越高，不会再出现“恐怖谷效应”。问题是，我们观看一场表演，需要的不只是一个“皮套”。演员不仅参与作品生产，还承载着对“真实生命体验”的期待。科幻剧集《黑镜》中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一家影视公司想要利用AI技术重制经典老片，除了主角之一外，其余演员全部采用AI数字人，人类主角在拍摄时出现了错误，但这个错误恰恰产生了新的更动人的剧情。

影视作品不是把剧本可视化那么简单，它是全体演职员的共同创造。导演与演员、编剧与演员、化妆师与演员、摄像与演员、演员与演员之间都会互相激发，产生新的故事。每个人都把自己的生命故事融入一个虚构的角色中，产生的作品因而有了血肉，有了链接观众的关键——共情。

也许AI会“发展”到我们再也区分不出它和人类，但没有现实世界的不断“生成”，AI终会枯竭为一个幻影。

施毅敏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6月07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