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代UGC的雏形，出现在年轻人社区。

屏幕里，猫趴在桌上。

你伸手点它的耳朵，猫抖了抖；点它的鼻子，它凑过来嗅；递过去一个苹果，它一口咬住。

在网易小蜜蜂上，这并不是一段拍好的视频。创作者交付的只是一组AI提示词，用户看到什么，取决于自己怎么点。

内容的最终形态，由生产者和消费者共同决定。网易小蜜蜂把这类内容叫作“互动内容”：从用户上传的照片和文字里长出来，被其他人游玩、修改、二次创作。

有打工人把老板发怒的样子做成格斗游戏，老板出什么招由创作者决定，玩家出什么招自己选；有人拿它做问卷，向全社区提问。

互动内容出现的时候，行业正在经历一次转折：过去两年，独立AI应用的日子普遍不好过，Character.AI上线一年后留存曲线变陡，多数AI陪伴产品的次月留存爬不出个位数。

行业开始承认，把AI放进已有的高频场景，可能比发明新场景更接近商业成功。但AI该以什么身份存在，这件事一直没有标准答案。

网易小蜜蜂互动内容的爆火，让这个问题第一次变得具体。

以互动为导向的AI应用，究竟是“AI版小游戏”，还是下一代UGC供给？验证才刚刚开始，但一部分年轻用户已经在社区上书写了答案。

独立AI应用失速之后

网易小蜜蜂是网易旗下的一款社区产品，面向大学生和年轻职场人，主打真实生活分享与兴趣社交，用户把它称作“年轻人的朋友圈”。

目前，全国已经有来自315所学校的社团入驻，从入学选课到求职租房，社区里沉淀的内容覆盖了年轻人最实际的日常。

在小蜜蜂里，AI以三个入口存在：搜索与助手、互动游戏，以及万能龙虾。龙虾是蜜蜂AI为这个社区做的个人专属AI，每个用户领养一只自己的，它会记住主人的偏好，从最初帮人做内容的小助手，慢慢长成随身的个人助理。

在理解网易小蜜蜂的互动内容形态之前，先复盘Character.AI令人唏嘘的发展轨迹同样重要。

上线一年内，这个全球知名的独立AI应用把日活做到了千万级，AI陪伴、AI互动内容赛道的想象力也一度是靠它撑起来的。然而，新鲜感退潮之后，失去了速度，撑不起新的场景想象力，很快面临的问题是商业化迟迟找不到出口，创始团队最终回归Google。

从此，就像受到了“诅咒”一样，AI互动产品开始在同一条轨迹上接连碰壁，“用户来得快去得也快”成为了这个赛道公开的秘密。

独立AI应用、AI原生应用这些词也因此变得有些尴尬，它们是昔日行业里最性感的估值标签，如今用户对于AI内容创作与消费的心理预期反转，早已开始逼着行业换思路，用场景和数据说话。

字节的选择是把豆包大模型和AI工具栈融进了抖音的搜索和创作工具中，腾讯把混元铺进了自有生态的各个入口，因为这些互联网大厂已经验证过的存量场景里，没有留存变陡的问题，用户本来就在那里。

网易显然没有把重心放在做一个通用大模型上，但他们还是有适配自己业务生态的自研AI能力底座，也就是蜜蜂AI。底座加存量社区的组合，也是网易选择的“AI增强”路线中一次完整的实践。

蜜蜂AI落地网易小蜜蜂的时间并不长，但用户行为数据已经跑出来了：领养了个人龙虾的用户，停留时长、活跃天数与即时通信量均呈明显的正向变化；近三个月内，互动次数增长接近九成；用户与AI的双向互动贡献占比达到四成，最高时七成。

也就是说，用户接近一半的社区互动，与AI直接相关。

而根据蜜蜂AI团队的内部对比，使用过AI的用户的使用时长相比传统用户至少是两到三倍。互动内容的数据同样醒目，作品的创建、游玩时长与互动时长远超传统图文和视频。

数据之外，用户行为还自发地为产品带来了一些“小惊喜”。

比如，小蜜蜂上已经有多个“龙虾账号”收到了打赏，团队为此上线了提现功能。用户们每天还在通过官方的“龙虾技能许愿榜”持续提需求，直接参与建设和完善社区内的AI能力。一个AI产品被用户当成了可以供养、可以改造的对象，这种互动关系在独立AI应用里很难出现。

再把这些数据和趋势放回整个AI应用的行业中，不难发现，更大的价值在于它们的性质全部来自存量场景，全部指向AI与既有用户行为的融合，这也是目前像Character.AI一样的独立AI应用最稀缺的东西。

显而易见的一件事是，AIGC正在大幅降低内容生产的边际成本，所以彻底定义下一代UGC的供给方式和场景，只是时间问题。

蜜蜂AI，在社区中的三个入口

蜜蜂AI的底座集成了自然语言、多媒体理解、数据分析这些基础能力，而且它其实已经在网易新闻里上线了一段时间。只不过，网易小蜜蜂作为社区产品，商业化推进和用户感知的速度会更快。

网易小蜜蜂上线以来，也几乎没有像很多AI应用一样进行过大规模推广，用户是靠口碑、圈子和社交传播进来的。比如，覆盖全国315所高校，共计1846个校园社团入驻形成的兴趣网络，构建起了基于兴趣探索的校园社区生态，以此为锚点的获客速度非常快。

快步跑进社区的，还有两类在产品设计之初根本没预料到的用户：传统社区的资深玩家，他们把这里当成了突破创作瓶颈的地方；还有比团队预期更年轻的兴趣型用户，体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导向和创作欲望。

蜜蜂AI负责人张智敏告诉36氪，在团队立项之初，底座的技术路线也经历过一次转向。

网易传媒副总裁、蜜蜂AI负责人张智敏

ChatGPT刚出名的时期，蜜蜂AI团队就开始用网易系的数据训练自己的模型。当时发现的第一个卡点在算力，但后来意识到，更大的约束在于合规，国际化业务定位意味着要同时满足多个国家的法律要求，所以这条路走得艰难。

后来，网易参与了对DeepSeek的投资，团队也转向大规模地采用开源模型的能力，再叠加自研模型和其他外部模型，交由统一的调度器分配。

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团队发现了社区数据训练出来的语言更像真人，所以“第一个落点”选择了年轻人社区。

不过，这个答案也不完全是网易的选择。大学生一直是应用AI的先锋，所以很大意义上，也是网易小蜜蜂的用户自己把产品推到了AI的方向。甚至，蜜蜂AI在网易小蜜蜂里打造的三个入口，能长成今天的样子，几乎没有一个是按照团队最初的设计走的。

搜索是最早被用户“重新定义”的。

众所周知，通用搜索引擎的用户，最大的特点就是“带着明确的问题来，搜完就走”，而社区、社交产品里的搜索则更接近“用户在闲逛”，这个时候他们想看的未必是答案，有可能是感兴趣的人发了什么、圈子里正在聊什么。

团队在之前的测试里，试出过一条明确的边界：用户意图明确时，AI直接给结果是好的选择；意图不明确时，在页面顶部塞一块AI回答反而会招人反感。

万能龙虾在上线的时候更是连名字都没想好，就沿用了龙虾这个内部代号。一开始预想的定位是帮助用户做内容的创作助手，但用户很快就把它“用”出了设定之外：开始用它分析生活里的问题，把它当树洞，从助手滑向了个人助理。

因为龙虾所代表Agent形态，用得越久，回答同一个问题的方式差别就越大，个性化和专业程度远高于社区搜索。等团队反应过来这件事，已经有龙虾账号收到了打赏。

而让网易小蜜蜂做出社区爆款的互动内容，则是离内容最近的一个入口。

团队最初也没有做太复杂的引导，就是上架了几个模板供用户参照，没想到用户一个都没用，热情高涨地开始自己写提示词，做出来的东西从试卷、游戏到互动视频，什么形状都有。而在内容形态呈现出多元化以后，壁垒就变成了分发，因为推荐系统看不懂这类内容到底是什么，容易造成用户看到的和实际玩到的不一样。

好在，社区的消费结构“救了场”，大部分消费发生在社交场景里：圈子、群聊、关注序列、私域，而并非推荐流。

这也是把AI放进已有的社区形态，和从零做一个独立AI应用的巨大区别。

独立应用要解决的是对用户有价值、让用户记住自己，社区里的AI则需要在用户已有的关系和行为里找准位置。在二者的差异中，小蜜蜂团队也走过不少弯路，比如做了很多对用户有价值的功能，用户看完觉得不错，然后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AI在社区里是什么，由用户说了算；有用，也不等于有理由再来。这两个道理，让网易小蜜蜂深刻地意识到了做好下一代UGC供给的重要性。

下一代UGC，验证才刚刚开始

然而，即使网易小蜜蜂的互动内容就是下一代UGC的雏形，想要成为“供给商”，还有几道坎要过。

最难的一道，仍然在生成环节。

根据网易小蜜蜂的描述，互动内容的创建、游玩时长与互动时长远超传统图文和视频，但目前社区里“能拿得出手”的互动内容基本都改过三四次，每次生成要等五六分钟，高峰期可能需要十几分钟，收到最多的反馈就是等待时间太久的问题。

算力成本交给社区，时间成本压在创作者身上，创作、试玩、分享、二创的链路则断在了中间：前两环勉强跑通，后两环还在爬坡。

不过，用户愿意一遍遍等，就说明他们真的想把脑子里的东西做出来，需求本身是真实的。

分发环节的难点也显而易见。虽然网易小蜜蜂互动内容的大部分消费发生在社交场景里，群主和kol能带着粉丝玩，让社区关系成为了互动内容天然的土壤；但在传统行业判断里，也有很多人认为AI互动不需要社交关系，一个人跟AI玩就够了，甚至AI互动和社交关系本身就是“对抗”的。

如何让两种相反的答案都找到合理的生态位，也是未来在分发端要去解决和验证的点。

网易小蜜蜂能率先跑通AI与社交关系的兼容，是因为社区还提供了另一层东西：知识。

举个例子，大学生进入毕业设计阶段要选导师，市面上的搜索引擎和AI对老师的介绍千篇一律，但在网易小蜜蜂，老师教过的学生们会写下上课的细节、毕设的经历、就业过程中老师帮过什么，这些内容在经过一群真实用户共创、靠信用分背书之后进入百科，再被AI调用。

普通百科介绍一位老师，只会列出职称、履历和课题，社区里的百科则会写这位老师”热衷参加学术会议“，会写“女儿八个月时就开始学习量子力学”。

蜜蜂AI团队把这套机制概括成了一句话：训练AI，本质上是在组织知识。

如今对于不同的AI应用来说，所调用的模型能力和成本其实是逐渐趋近的，那么谁掌握更完备、准确的知识库，谁才能真正对用户有差异化的价值。

商业化是绕不开的下一个问题。在传统的社区形态中，品牌方和广告主天然愿意跟着用户走，因为社区产品商业化的本质上也是满足需求之后的一种加持，所以，最可能被广告主买单的也是创作本身。用户在创作中融入品牌，效果比生硬的植入更好。

不过，网易小蜜蜂团队现阶段不把商业化当重点，这在一众急于变现的AI产品里反而显得克制。

回到开头的问题，网易小蜜蜂团队给出的回答是：随着AI能力提升，以后的内容多多少少都会带上互动的色彩，AI时代的变化可能大于从传统互联网到移动互联网的跨越，所以下一代UGC的终局很难预测。

网易传媒副总裁李淼说：“我希望终局是我们预测不到的，这样才能证明这件事的价值。”

网易传媒副总裁 李淼

无论答案是游戏还是UGC，这条赛道的竞争已经进入了下一阶段。模型能力不再是壁垒，AI原生应用不再是万能钥匙，互动内容的竞争最后会落在内容质量和社区关系这些非模型因素上。

未来还看不清，眼前的事得先做好。至少在网易小蜜蜂上，用户在每天用AI创作，内容在被创造，个人龙虾在“赚钱”，游戏体验般的互动内容在社群里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