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沙粒卷起,广播里每隔一阵就传出新的口令。8月19日,朱雀三号重复使用遥二运载火箭从东风商业航天创新试验区发射升空。我站在蓝箭航天测控大楼观测区,和身边所有人一样望向远方,追一个正在上升的点。
发射的震撼过后,真正的等待才开始。我转身走进向身后的显示屏,屏幕上的飞行曲线不断变化。521秒后,它从太空返回落地,在390公里外的着陆场坪稳稳站住,像一棵从太空落下来的树。
中国商业航天领域首枚发射入轨并实现回收的运载火箭由此诞生!
这一刻,我等了八年。2018年7月,北京,蓝箭航天在一场发布会上,第一次公布朱雀二号的研制计划。那天我在采访本上记下一句话:不远的未来,湖州制造的火箭有望把全球各地的卫星送上浩渺太空。落笔的时候,我是将信将疑的——彼时,中国民营商业航天的第一个现代化工厂,还只是湖州的一片工地。
三个月后我到湖州,时任高级测试系统工程师的张昉带我去看山坳里正在建设中的试车台。在山里连续劳作,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说:“我们刚来时,山上灌木丛生,连路都没有,更别说水电了,一切从头开始。”在当地,从审批、土建到试车台投用,跑通全程只用了5个月。
那一年10月27日,中国第一枚民营运载火箭“朱雀·南太湖号”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点火升空。那时候,民营火箭还是个新鲜事,所有人都充满好奇。然而卫星未能入轨的结果,让人们开始意识到,商业航天其实是一个高风险行业,探索过程中难免会有波折,得允许它的存在。
此后的时间轴上,失利与抵达交替出现,造箭者们的坚持和韧性却始终如一。
2022年12月14日,朱雀二号首飞,二级游机工作异常,任务失利。2023年7月12日的欢呼声,我到现在都记得。朱雀二号遥二冲入云霄,那是全球首枚成功入轨的液氧甲烷运载火箭。我站在测控大楼大厅,看见身边的工作人员相拥而泣。那是无数次的咬牙坚持之后,终于攒够了底气的释放。
2023年12月9日,我在零下7摄氏度的凌晨5点采访朱雀二号遥三火箭发射,天上一弯月亮,按相机的手指冻得发麻。蹲守了2小时,当大红屏亮起时,人群里不知谁说了一句:“真是一个美好的早晨!”
真正意识到“回收”不再是图纸上的词汇,是2024年。年初,350米高度“蚱蜢跳”试验成功,秋天,十公里级垂直起降顺利飞行。然后朱雀三号两次飞行,现在,它稳稳落地。
夏天的戈壁上,蓝天一望无际。我想起八年前的夏天,蓝箭航天初落浙江,我第一次前往蓝箭航天采访,抵达深藏山坳里的热试车台要先走一段山路,山道上只有灌木丛里踩出的野径。
2024年春节前,我再次前往热试台,开着车沿柏油马路盘山而上直到基地,整洁的试车场里,映入眼帘的是试车间、导流槽、测控大楼,各种功能房一应俱全。工位上的人正测试一台“天鹊”发动机,他们说相信中国民营航天能创造新的辉煌。
常有人说浙江人擅长追风口,可跟踪蓝箭航天这八年我看到的恰恰相反,这里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跟风的速度,而是愿意给一片荒山通水电,给一次失利留余地,给一群造箭者提供创新的土壤。
同样的巴丹吉林沙漠,同样的弱水河风,我见过太多不一样的时刻。而此刻,中国民营航天第一次把“去得了、回得来”走完了一个来回。
烟尘已经散去,屏幕上,人群围在着陆的箭体旁,像在迎接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平安归家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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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