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张红日】

2026年8月，路透社披露的一份美国国务院内部信函草案，将哈萨克斯坦推到了中美人工智能博弈的聚光灯下。

这份致35个国家的文件明确警告：加入美国主导的“硅和平”（Pax Silica）倡议不是单纯的会员资格，而是一种“承诺”；“什么都参加等于什么都没参加”；不能同时加入与美方愿景相冲突的竞争性框架。而哈萨克斯坦，恰恰是目前已知唯一同时加入Pax Silica和中国主导的“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WAICO）的国家。

由此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追问：在大国技术竞争走向“制度阵营化”的时代，中间国家长期奉行的“多向量外交”是否还有生存空间？目前相关信函尚未正式发出，本身也给了哈方一定缓冲空间。

上海社科院上合组织研究中心主任李立凡告诉观察者网，哈萨克斯坦“多向量外交”在AI技术竞争时代尚未走到极限。面对美国“二选一”的施压，哈方将采取“领域分层”策略。若美方压力升级，哈更可能经济向华倾斜、技术两头下注，以“不参与对华技术遏制”为底牌争取缓冲，而非“一边倒”。

李立凡指出，美方施压会让中亚出现“技术阵营化”的前兆，但不会形成完全断裂。上合内部也会出现新的张力，中亚国家不希望上合变成反美集团，更倾向于把上合定位为经济和安全协调平台。

为什么是哈萨克斯坦？

2026年7月在上海成立的WAICO，目前拥有29个创始成员国，强调“开放权重”技术和全球南方导向，承诺为发展中国家提供AI培训。中国驻美使馆明确表示，反对将贸易和技术问题政治化，称“此类行为只会扼杀全球AI进步，不符合任何人的利益”。

而最新被曝光的信函草案，让美国在AI领域隐晦的排他性立场彻底摊牌。Pax Silica倡议已吸引约24国加入，包括日本、澳大利亚、韩国等美国盟友。路透社在报道中直言，美国希望通过敦促各国“选边”，切断中国获取关键资源的通路。人工智能被视为可用于军事或经济霸权的战略资产，美国不愿在这一领域让中国获得任何优势。

香港大学政治与公共行政系讲师陈澍（George Chen）日前在其Newsletter发布文章认为，Pax Silica与WAICO正成为中美争夺AI话语权的两大核心框架。哈萨克斯坦成为焦点，突显了中等强国面临的困境。双重成员身份原本是一种“平衡之举”，有助于发挥桥梁作用。但美国最新的“AI最后通牒”可能迫使哈萨克斯坦做出选择，从而削弱其桥梁角色。

文章提醒：要求独家与某一阵营对齐的压力正在加剧，哈萨克斯坦的处境具有示范和警示意义。

哈萨克斯坦是中亚最大的国家，也是美国认定的重要关键矿产蕴藏地——钨、铜、稀土等资源直接关系到半导体和先进制造的供应链安全。美国2025年底推出Pax Silica的核心目标之一，就是构建一条不依赖中国的AI全产业链：从矿产开采到芯片制造再到前沿模型。6月，美国高调宣布哈萨克斯坦成为中亚首个Pax Silica成员国，正是看中了其资源禀赋的战略价值。

今年1月22日世界经济论坛期间，特朗普发起的“和平委员会”宪章签署仪式。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作为创始成员国之一出席并签署了宪章。哈萨克斯坦总统新闻处

然而，哈萨克斯坦与中国的经济绑定远深于美国。2025年双边贸易接近490亿美元，中国是其最大贸易伙伴和出口市场；累计中国投资超过300亿美元，在哈中资企业超过8500家；中哈原油管道和中亚—中国天然气管道，是其减少对俄罗斯过境依赖的关键通道。就在2026年7月，托卡耶夫赴上海参加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期间，双方又签署了超过150亿美元的合作协议，涵盖华为战略合作与数字基础设施项目。

更关键的是，哈萨克斯坦正大力推进“数据中心谷”和区域AI枢纽建设。它既需要美国英伟达的高端算力与前沿技术，也需要中国高性价比的开放权重模型、基础设施投资和广阔市场。两边都想要，是理性选择；两边都被要求“只能选一个”，就成了结构性困境。

这一困境的形象缩影，藏在阿斯塔纳的天际线里：哈俄商业中心、中国石油投资的宝塔形酒店、美国丽思卡尔顿酒店，比邻而立，互不排斥。但AI时代的阵营化正在消解这种物理上的共存。

利益冷计算：谁更“伤不起”

将问题简化到极致——放弃谁的伤害更大？答案并不模糊。放弃中国，代价更高、更刚性、更难以逆转。

中哈贸易体量是哈美贸易的近10倍；哈萨克斯坦矿产出口中，中国占比约27%，美国仅约5%。能源通道方面，中哈原油管道是绕开俄罗斯的重要替代选项。更重要的是，中国对哈投资已形成深度的“嵌入”——从基础设施到数字通信，从矿产开发到制造业，这些项目一旦中断，不仅是经济损失，更意味着就业、财政和区域发展动力的停摆。地理邻近性还意味着：政治冷却会迅速传导为口岸通关放缓、物流成本上升、市场准入收紧。这一层层的“硬约束”，使哈方在考虑疏远中国时，几乎没有缓冲余地。

放弃美国，代价更集中、更“质量型”，但冲击范围较窄。失去的是高端芯片供应、先进AI技术合作、西方资本流入，以及中美俄三角中不可或缺的战略平衡杠杆。英伟达等美企合作一旦受阻，哈方打造区域AI中心的产业规划将严重受挫；钨矿等高附加值矿产开发项目可能放缓。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失去美国会让哈萨克斯坦在俄罗斯与中国之间的腾挪空间明显缩小。不过，这些冲击更多体现在长期产业升级和外交弹性上，短期内对经济基本面的直接打击远小于疏远中国。

因此，纯粹从利益排序看，哈萨克斯坦“保中国、争美国”的优先级是清晰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会痛快地“选边”。

李立凡判断，如果美方压力持续升级，哈萨克斯坦更可能在经济上向中国倾斜，同时保持安全领域的多元平衡。美国在哈萨克斯坦也有能源投资存量，并提供金融体系、技术标准和高端设备等具有独特性的资源，但这些资源的总量和覆盖面远不及中哈经济的全面嵌套。换句话说，美国提供的更多是“锦上添花”的高端元素，而中国提供的是“雪中送炭”的基础架构——尽管高端技术的替代性较低，但基础架构一旦受损，系统性风险更大。

“哈方在权衡之后会更倾向于守住中国的经济基本盘，同时在安全和技术领域保持与美国和西方的选择性接触，以维持其多元平衡的外交空间。”

具体而言，如果美国持续施压，哈萨克斯坦更可能以“不参与对华技术遏制”为底牌，同时积极争取美方的豁免或过渡期安排。它不会公开采取反美姿态，以免彻底激化与美国的关系，但也绝不会以牺牲对华经济命脉为代价来换取美国的认可。

李立凡认为，除非美国对哈萨克斯坦施加极端制裁——比如切断其金融体系接入SWIFT、冻结美资在哈项目或对哈关键矿产出口实施次级制裁，否则哈萨克斯坦向美国“一边倒”的概率较低。在哈方看来，失去应用层固然有损失，但失去基础设施层则意味着系统性风险。

“多向量”尚未达到极限

哈萨克斯坦的外交传统是“多向量”——同时与俄罗斯、中国、美国、欧盟保持关系，避免过度依赖任何一方，本质上是多元议题的灵活组合，也是其保持中等强国地位的核心战略内核。托卡耶夫本人多次强调，自主性不是选边，而是多样化的战略伙伴关系。这一逻辑在AI领域仍在延续：一边签署Pax Silica，一边加入WAICO。

李立凡认为，哈萨克斯坦加入美方Pax Silica更多是一种政治态度，而加入中国的WAICO则是基于技术需求。在哈萨克斯坦看来，中美AI竞争并非简单的“二选一”命题，AI本身不是单一产品，而是算力、数据、模型、标准的复合生态。一旦深度接入某一方生态，再切换的成本极高。因此，哈萨克斯坦处理中美AI竞争的核心思路是强调技术安全化和结构多元化，而非被动站队。

对于美国“不能两边都要”的要求，哈萨克斯坦认为这本质上是想把AI合作与安全、金融强行挂钩，以此来压缩其外交模糊空间。但哈萨克斯坦对AI领域的投入由来已久，已成立国家级AI算力中心，其建设思路一直是借鉴各方优势、兼容并蓄，不会“相互拆台”。哈萨克斯坦专家也多次指出，中美各自的AI生态都不完整，双方都需要外部市场——中国需要中亚作为数字丝绸之路节点，美国同样需要中亚在地缘上不被中国完全吸纳。

李立凡判断，哈萨克斯坦体量有限，并非中美AI竞争的主战场，因此仍有相当的缓冲余地。未来，哈萨克斯坦可以采取“领域分层”的策略：在基础算力、数字基建、5G、云服务等领域与中国企业深化合作；在部分高端芯片获取和AI治理标准对接上与美国保持多点接触；同时将数据主权和本地化要求作为重要的对冲工具。

基于上述分析，李立凡认为哈萨克斯坦的“多向量外交”尚未达到极限，它仍然能够游刃有余地在大国之间周旋。一个典型的体现是：哈萨克斯坦在中国或上合组织框架内会积极支持中国逻辑的开源型AI，而在9月鲁比奥访问哈萨克斯坦或出席G20相关活动时，又会力求维护美国的面子。这种“双轨操作”恰恰说明，哈萨克斯坦的多向量外交仍有足够的弹性空间。

现实操作中，阿斯塔纳最可能采取的路径是：

第一，优先拖延与模糊。不公开退出任何一方，以“技术合作与治理框架可以分开”“国家利益至上”“合作不排他”等话术回应。同时在实际执行层面控制敏感动作的公开度，降低美方对“双挂靠”的感知强度。美国信函目前仍是草案，且未设定明确最后期限。

第二，如果压力持续加大，进行不对称倾斜。优先保护与中国的实质性经济与能源合作——这是“不能丢的底牌”；同时尽力把与美国的合作“技术化”“项目化”——保留芯片、数据中心、高端矿产开发等具体项目，而弱化正式框架承诺的色彩。

第三，利用双方竞争反向抬价。继续把关键矿产和AI基础设施位置当作筹码，要求中美双方给出更多本地化加工、技术转移和长期投资承诺。对资源国而言，这是难得的窗口期，但窗口不会永远敞开。

哈萨克斯坦南部铀矿加工设施哈萨克斯坦原子能工业公司

中间地带正在收窄，对上合意味着什么？

哈萨克斯坦的困境并非孤例。过去十几年，许多中等强国习惯在美中之间对冲——经济上靠中国，安全与技术上靠美国或西方。但当AI供应链被赋予安全属性，当矿产、芯片、模型被要求只能在“可信赖伙伴”之间共享时，模糊空间开始被压缩。Pax Silica试图从非约束性倡议升级为排他性承诺，正是这一趋势的体现。

李立凡对观察者网指出，美国此次施压会在中亚地区引发“技术阵营化”的前兆，但不会导致完全断裂。中亚国家普遍不愿成为新冷战的前沿阵地，会尽量在大国之间维持生存空间。

具体来看，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作为该地区两个实力较强的国家，会采取主动对冲措施，在两套技术体系之间保持弹性；而其他中亚小国则更倾向于闭口不谈、低调观望，避免成为大国博弈的焦点。

对于上海合作组织内部合作而言，李立凡认为，外部压力反而可能转化为内部凝聚力。中方会利用上合组织框架，推动数字丝绸之路、AI合作、本币结算和跨境数据流动等务实合作，以对冲美国的排他性压力。与此同时，俄罗斯也会借安全议题强化与中亚国家的绑定。在中美博弈加剧的背景下，中俄在中亚地区的协调可能进一步加强。

但李立凡也指出，上合组织内部同样会出现新的张力——中亚国家不希望上合组织演变成一个“反美集团”，更倾向于将其定位为经济和安全协调平台，而非地缘政治对抗工具。此外，俄罗斯在AI技术标准、数据治理和数字主权上的态度也值得关注。中亚国家可能利用中俄与美西方之间的分歧，来保持自己的政策空间和外交弹性。这种“三方博弈”中的中间地带，恰恰是哈萨克斯坦等国继续维持多向量外交的结构性基础。

中长期而言，走势取决于一些关键变量：美国Pax Silica的实际执行力度与惩罚机制；中国在开放权重模型与资源合作上的持续吸引力；以及哈萨克斯坦自身AI应用能力和矿产加工能力的提升速度。毕竟，自身的“议价能力”越强，被胁迫选边的压力就越小。

哈萨克斯坦能否在夹缝中继续走通自己的路，既是对其外交智慧的考验，也是观察全球技术秩序会走向彻底分裂、还是仍能保留一定兼容空间的一个重要窗口。对于所有奉行独立自主外交的中等国家而言，阿斯塔纳的选择、或者不选择，都将成为一个被反复参照的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