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也曾在深夜
攥着一个暂时没人看懂的念头
这篇文章
也许讲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9月4日
亚太媒体高端论坛深圳分论坛的讲台上
面对在座一百多位来自
亚太经济体的媒体
学界与商界代表
刘培超没有从“全球第一”讲起
他先讲了一个零件
十二年前,为了这样一个零件,他要等上整整一个月。十二年后,他创办的越疆科技,协作机器人出货量做到了全球第一。
把“一个月”成“一天”,再把“一天”累成“十二年”——这个故事的另一个主角,是他脚下这片叫南山的土地。
故事要从苏州说起。
2013年,在山东大学本硕连读的刘培超读到研三,进入中国科学院苏州生物医学工程技术研究所,参与脑部手术中的脑机接口研究。他想做一台高精度、低成本的小型机械臂,把科研人员从重复劳动里解放出来。
图纸画出来了,零件却做不出来。许多元器件要在网上找工厂定制:“修改个图纸,我们在网上花三天才能沟通清楚,对方加工好寄过来,差不多要两周。如果尺寸不对,再折腾一次,大概会用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硬件创业的节奏,被一个个等待的零件拖得很慢。
他留意到,淘宝上那些愿意接小订单的加工厂,地址几乎都集中在两座城市:深圳、东莞。
“我需要的所有元器件的加工和生产,都是在深圳、东莞一带,我说那干脆去深圳吧。”多年后他回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目标已经确定,哪条路是最优路径?这个最优路径,就是深圳。”
2014年4月13日,他在无锡跑完一场全程马拉松,坐高铁到上海,再转车南下,晚上九点多抵达深圳。后来他说,那场全马,像一场跟从前学习、工作状态告别的仪式。那一年,是农历甲午年,马年。
这一年,他28岁,行李箱里装着一个机械臂的念头,和工作后攒下、又向同学借来的三十万元。
刘培超在深圳的第一个落脚点,是循着淘宝店铺的地址找到的——南山区北部的塘朗。
那时的塘朗还是一片工业区,各类生产组件的小作坊挨在一起,家家楼下都有机床。他干脆在合作加工厂的楼上租了间房:上午画图,下午下楼盯加工,晚上回来调试。原本要一个月的迭代周期,被压缩成了一天。
这是南山教给他的第一件事,也是后来他在各种场合反复提起的第一个词:效率。
但“一天”的背后,是无数个凌晨。
白天,他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上班,用八个月时间,独立跑完了一台试剂自动化检测设备从立项、研发到生产、销售的全过程;晚上八点到凌晨两三点,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出租屋客厅,就是他和几位山东大学同学的“研究所”。大家分散在深圳、青岛、苏州三地,晚上靠网络协同攻关。
2015年,深圳,越疆科技创业初期,刘培超(后排中)与团队伙伴们在一起。
第一个春节,他没有回山东老家。几个人找了家KTV,点了啤酒和汉堡,算是过了年关。控制系统的一道难题久攻不下,又传来竞争对手融资的消息,他一个人走到楼下,眼泪“哗哗地就出来了”。第二天回到团队面前,他说的是:好好做,我们还是有机会。
他后来用一句话概括那段日子:“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下去。”而他自己接了下半句——“当你真正走上创业这条路,你会发现,你每天都在跪着走。”
如果说供应链是这位年轻人选择南山的理由,那么让他留下来的,是另一种更隐秘的东西——一种“被相信”的感觉。
2014年11月高交会期间,在深圳市支持下,南山区政府与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共建的中科创客学院,在南山智园挂牌——这是一个集创客空间、孵化器、科研机构于一体的公共平台,专门托举那些只有图纸和野心的创业者。2015年,刘培超受邀入驻,得到了一个免费的办公位。
深圳市、南山区和SIAT共同建立深圳国际创客中心——“中科创客学院”,图源: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院。
从单人出租屋搬进开放的公共空间,改变的不只是地址。在创客学院,政策信息是流动的,投资人是会主动上门看项目的,带着技术需求的企业也会找来。正是在这里,他第一时间摸清了深圳支持创业的政策路径,申请到了深圳市科技创新委员会的一百万元资助。这张免费工位并非孤例,它背后是南山一以贯之的孵化逻辑:从当年那张免费工位,到如今由区科技创新局牵头,把“一张桌”“一笔钱”织成覆盖创业全周期的“六个一”行动——十二年间,为一茬茬初创团队递上第一级台阶的那只手,始终都在。
“这对当时的我们来说是一笔很大的钱,对于要投入几十万元反复打样、现金流紧张的团队,这笔钱让我们更有信心做下去。”
紧随其后的,是资本的接力。深创投等一批深圳本土创投机构,在团队只有一张办公桌的时候,投出了天使轮。他们看中的,不仅是一台机械臂,更是这片土壤上“敢投早、投小、投硬科技”的默契。
十一年后,在亚太媒体高端论坛的讲台上,刘培超把这笔钱重新讲给世界听:“在创业的当年,就获得了深圳的一百万元创业补助。这样一笔投资对我们来说不是一笔钱,而是这座城市在说——你大胆地干。”
2015年6、7月,南山智园一间四十平方米的办公室里,第一代样机DOBOT诞生。
刘培超(左)和同事正在对机械臂进行手持示教,图源:中国青年杂志。
这是一只仅重3公斤的白色“臂”,能听懂语音,能看懂手势,人握住它的末端示范一遍,它就能学会动作并重复——在此之前,工业机械臂是要写复杂代码、动辄十几万元的庞然大物。刘培超给自己定的精度目标是0.2毫米。
但在当时,这个方向更像一种“非共识”。他被投资人泼过冷水:小型机械臂“又脏又累又不性感”;也有人劝他转去做智能手环,挣更快的钱,他拒绝了。他对自己的评价近乎执拗——“喜欢去冒险,愿意押到一个点,然后全力以赴,赌一个未来”。而深圳,恰恰愿意为这样的“非共识”,留出一片生长的土壤。
国内市场尚未苏醒,他们把目光投向海外众筹平台Kickstarter。
结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上线45天,筹得62万美元,收到1000多张订单、5000多封邮件,来信者里,有苹果和谷歌的工程师。有人想用它煮咖啡,有人想用它做罐头包装,世界各地的需求,一夜之间涌进南山这间小办公室。
也是在这一年,公司正式注册成立。刘培超为它取名“越疆”,取自唐代诗人陆龟蒙的诗句——“越疆必载质,历国将扶危”,意即用扎实的技术与产品,跨越边界。
边界是一道一道啃下来的。彼时小型机械臂领域有四项“卡脖子”技术:运动控制、伺服驱动、电机、减速机。一项已被国内同行攻克,剩下三项,这家初创公司决定自己死磕。控制器要从办公桌大小压缩到手掌大小,没有先例,他们最早把手机上常用的ARM处理器引入机械臂,一趟趟跑华强北,推动上游元器件一起升级,前后用了四五年。
多年以后,这套“死磕”沉淀为一组硬数据:关键零部件自研率超过90%,国产化率100%,累计知识产权近1500项。
十二年间,越疆搬过五次办公室。
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是:五次搬家,始终在一公里范围内,始终在南山区阳台山与塘朗山之间的这片三十五平方公里的谷地里。从最初塘朗的出租屋,到南山智园,再到后来的写字楼,地址在变,圆心没变。
从塘朗山俯瞰深圳南山“机器人谷”。
“这边的产业生态好,我们搬不走。”刘培超这样解释。
“搬不走”三个字,比任何招商手册都更有说服力。往北不到一公里,是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五公里范围内,清华大学深圳国际研究生院、北京大学深圳研究生院、南方科技大学等高校依次排开。上游的模具厂、电机厂、控制器厂商,十五分钟车程就能配齐;一个设计上的改动,中午发下楼,下午就能拿到样品回来调试。
“机器人谷”示意图
这片谷地后来有了一个名字——“机器人谷”。优必选、越疆、速腾聚创、普渡、云鲸……一批机器人企业在这里从无到有、从小到大,近十所高校院所提供智力支撑,上百家产业链经营主体密密麻麻地长在一起,“上下楼就是上下游,产业园就是产业链”。
图源:越疆机器人
今年1月4日,国务院总理李强走进这片机器人谷,在越疆的展台前停下脚步。他观看了协作机器人和具身人形机器人的技术成果,刘培超在现场汇报:越疆机器人全球出货已超过10万台,人形机器人Atom依托自研的“视觉—语言—动作”大模型,已经能在开放的商业场景里,自主完成从听懂一句指令,到做出、递出一杯爆米花的全过程。
“科技的生命在于应用,要进一步完善产业生态,培育拓展应用场景。”在机器人谷,李强这样说。今年6月,在夏季达沃斯论坛开幕式上,他又向世界点名“深圳机器人谷半小时配套圈”,把它列为中国专业化、差异化、特色化产业集群的代表。从企业口中“十五分钟配齐零件”的日常,到国家层面确认的“半小时配套圈”,这片谷地的效率,是一家家企业在十二年里慢慢“长”出来的,也最终被看见、被命名。
企业用脚投票,是最诚实的投票。五次搬家的轨迹,就是一家硬科技企业对一片产业生态最郑重的背书。
企业长大之后,难题会换一种样子出现。
机器人研发离不开打样和中试,需要机床、需要大场地,而南山只有185平方公里,其中近一半是水源保护区和基本生态控制线,寸土寸金。有一段时间,刘培超不得不把中试基地放到千里之外的家乡山东日照。“从深圳飞日照的航班上,很多都是我们公司的人。在当地一两周,回来深圳两周再过去,效率很低。”
这一次,城市把功课做在了企业开口之前。
红花岭智造基地
南山区工业和信息化局在规划“工业上楼”项目时,特意把对空间需求最突出的机器人产业作为重点布局对象。今年,越疆将迎来第六次搬家——搬进红花岭“工业上楼”园区,区里支持它在这里部署中试基地,四五十台机床随时打样,重新找回创业之初“上午画图、晚上加工、第二天调试”的节奏,研发效率至少提高30%。如今,众擎等一批机器人企业,也把训练测试和核心关节模组的生产放到了这里。
测试需要真实场景,区工业和信息化局就协调城管、水务等部门,为企业对接封闭草坪、公园闲置绿地,开放政务大厅和产业园区;本地应用场景有限,机器人“揭榜挂帅”项目就干脆不限制地域,让南山的企业去对接全国的场景。企业成长的另一侧,区科技创新局同步托举:从孵化空间、研发资助,到高新技术企业、专精特新企业的梯次培育,“一张桌”“一笔钱”“一场景”环环相扣——空间与场景有人打通,创新与成长有人接住。
今年年初,一组数据公布:2025年,南山区地区生产总值达到10102.38亿元,成为全国首个GDP突破万亿元的地市辖区。这万亿体量的微观注脚,正是无数家像越疆这样的企业,在每一次“刚好被接住”的时刻里,一点点长出来的。
“深圳最特别的一点,是能够伴随企业共同成长,它可以匹配到企业发展到哪个阶段所需要的空间、资源、土壤。”刘培超说。
企业在长大,城市也在进化。谁向谁奔赴,答案是双向的。
让我们回到昨天的那方讲台。
“深圳给了越疆效率、生态、信任。这10年让我明白,一个人和一座城市,是可以互相成就的。”刘培超说。
图源:越疆机器人
这不是客套。2025年,越疆协作机器人出货量跃居全球第一,市场份额13.2%,产品进入100多个国家和地区,服务80多家世界500强企业。今年2月,在APEC科技创新政策伙伴关系机制参访活动上,越疆的机器人已经站到了21个经济体百余名代表面前;今年11月,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就将在深圳举行。
从一张办公桌,到APEC的国际舞台,刚好十二年。
人们常问,营商环境到底是什么?
这个故事提供了一种很朴素的答案:它不是手册里的排比句,也不是展板上的数字。它是一个零件从“一个月”到“一天”的距离,是创业第一年到账的一百万元,是一张免费的工位,是企业每一次长大时,刚好递到手里的那一级台阶。
2014年4月13日晚上九点多,一个28岁的年轻人循着淘宝店铺的地址南下,在塘朗的加工厂楼上安了身,选择了南山。
此后十二年,南山用一次又一次的“刚好”,回应了这场选择。
“当你相信技术能够改变世界的时候,深圳是最好的起飞之地。”他说。
而一座愿意相信创业者的城市,从来不会缺少奔赴它的人。
十二年过去,塘朗的小作坊长成了“机器人谷”,那张免费工位所在的地方,走出了一家全球第一。但有些东西没有变:依然有人在深夜的客厅里调试第一台样机,依然有一个暂时不被理解的念头在寻找一张工位,依然有年轻人循着供应链的地址南下,在某个晚上九点多,第一次踏上这座城市。
如果你也是这样的人——南山认得你。就像十二年前,它认得刘培超一样。
从甲午到丙午,两个马年,恰好一轮。十二年前,他用一场全程马拉松告别过去,南下这座城;十二年后回望,这更像一场历时十二年的长跑——快一时不算赢,配速均匀才到得了终点。这样的长跑者,南山愿意陪跑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