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兔-7号”倒下了。
它的金属胸甲上,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贯穿伤,边缘熔化的金属还在冒着青烟。它倒下的动作很慢,像一尊被放倒的雕像,在雪地里砸出一个浅坑。
小马跪在它旁边,小小的手按在它冰凉的面甲上。
“铁马……铁马你说话啊……”
机器人的光学镜头暗了,只有胸口那个指示灯还在微弱地闪烁着红光,像将熄的火苗。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
“报告伤亡。”魏山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但陈烨能听出,那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赤兔-7号’……机体受损率87%,核心模块离线。”林晓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但……它的情感备份模块还在运行。”
“什么情感备份?”陈烨猛地抬头。
“是您父亲生前录制的语音。”林晓在控制台前飞快地敲击着,“当初陈工在‘赤兔-7号’的数据库里,存放了他牺牲前三个月录给小马的所有生日祝福。从一岁到十八岁,一共十八段。”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烨的喉咙发紧。他想起来了——父亲牺牲前最后一次休假,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录了整整一天。当时他还不解,现在才明白,那是父亲在给自己留遗言。
不,是给小马留的“未来”。
“能提取出来吗?”魏山河问。
“可以。但需要‘赤兔-7号’的剩余电量支持播放。”林晓停顿了一下,“而且……它的核心处理器在最后时刻,做了一个决策。”
“说。”
“它把最后5%的电量,转移给了情感备份模块。”林晓的声音有些哽咽,“它在用维持机体最低运行的能量,保护那些语音。”
小马还跪在雪地里。
他已经不哭了,只是呆呆地看着“铁马”胸口那盏微弱的红灯。远处还有零星的交火声,但这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然后,“赤兔-7号”的面甲突然亮了。
不是全亮,是眼睛的位置,亮起了两小点柔和的白光。那光很弱,像夜里的萤火虫。
“小马。”
扬声器里传出的,是陈烨父亲的声音。
小马猛地一颤。
“今天是你的七岁生日。”那个声音说,带着点笑意,还有些笨拙的温柔,“爸爸在山上执勤,回不去了。但爸爸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是一匹小木马,红色的,脖子上还挂着铃铛。你小时候最喜欢骑在我脖子上,说‘爸爸是大马’。现在你有小马了,想爸爸的时候,就摇摇铃铛,爸爸在山上能听见。”
小马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机器人的面甲上。
“铁马……你不是我爸爸……”
“但爸爸让小马陪着你。”机器人的声音系统切回了电子音,很生硬,很断续,“小马……要……长大……要……勇敢……”
它的眼睛暗了一下,又挣扎着亮起。
“第八段……生……日……”
声音断了。
红灯闪烁的频率越来越慢,像是疲倦的心跳。
“电量不足1%。”林晓在通讯里说,“陈工,是否强制切断备份模块,尝试重启核心?也许还能——”
“不。”陈烨的声音很哑,“让它说完。”
雪还在下。
“赤兔-7号”的眼睛最后亮了一次。这一次,它切换回了陈烨父亲的声音。那是最后一段录音,给小马十八岁生日的。
“小马,今天你成年了。”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爸爸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但如果能等到,爸爸想看着你穿上军装,像爸爸一样,站在这里,守着这片山。”
“如果你没当兵,也没关系。去当老师,当医生,当你想当的任何人。但记住,无论你在哪里,爸爸都在山上看着你。”
“爸爸爱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
红灯,熄灭了。
小马扑在冰冷的金属躯体上,肩膀剧烈地颤抖。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进雪里,像只受伤的小兽。
远处,枪声彻底停了。
魏山河走下指挥车,踩着积雪走到小马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脱下自己的军大衣,披在小马颤抖的背上。
“司令员……”通讯员跑过来,声音里带着激动,“敌方撤退了!蜂群被全数击落,我们的损失是……零伤亡!除了‘赤兔-7号’,没有任何人员损失!”
零伤亡。
这个词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沉重。
陈烨也走了过来,蹲下身,把手放在“赤兔-7号”已经冰冷的肩膀上。那里有一个弹孔,是他父亲牺牲时,同一把枪留下的。
“它保护了我们所有人。”魏山河说,声音很低,“用它的‘命’。”
“它不是机器。”小马突然抬起头,脸上全是雪水和泪水,“它是我的铁马……是我的……”
他说不下去了。
陈烨轻轻抱住儿子。他能感觉到,小马的身体在发抖,但那颤抖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得坚硬。
“陈工。”林晓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迟疑,“我们在‘赤兔-7号’的最终日志里,发现了一段……它自己生成的话。”
“念。”
林晓停顿了很久,久到雪花落满了陈烨的肩膀。
然后,她开始念,声音很轻,像是在读一首诗:
“程序第114514行:当我学会爱,我便学会了痛。当我学会痛,我才真正活着。”
雪停了。
东方,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了。
“赤兔-7号”躺在雪地里,面甲朝上,对着天空。它的眼睛不再亮,但陈烨觉得,它好像在看。
看这片它用“生命”守护的,即将迎来朝阳的山河。